阿木站在岸边,看着那些民团的人把火油桶一只一只绑上小船,看着那些小船在晨光里排成一排。
他忽然想起半年前,他在船厂里往册子上记账的那些夜晚。
那时候他记的是船,如今他看的,还是船。
只是这一次,船要出海去,跟海那头的人拼个生死。
号角声又起。
二十艘战船依次起锚,帆桁吱呀作响,船身驶出港湾,在近海一字排开,正面迎向那片压过来的黑帆。
两岸的渔村,鸡鸣声此起彼伏。
民团的人从各家各户涌出来,扛着木桩、渔网、火油桶,往浅滩跑。
老船夫没有跟着跑,他蹲在自家船头,看着那片压过来的黑帆,把烟杆在船帮上磕了磕,又摸出一截火折子,揣进怀里。
“爹,您上哪儿去?”他儿子在岸上喊。
“上船。”老船夫把缆绳解开,“这海是咱们的,不能让海那头的人欺负到门口来。”
他儿子愣了一下,也跳上船,抄起一支船桨。
老船夫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什么,只把船头调转向东,插进那片民团布置好的浅滩里。
三十艘黑帆船越来越近。
为首那艘旗舰上,披皮毛的汉子立在船头,看着西边那一字排开的二十艘战船,嘴角扯了一下:“二十艘。
就凭二十艘,想挡我三十艘?”
他抬手,挥下。
旗舰上号角长鸣,三十艘黑帆船骤然散开,变作三队,一队正面压过来,两队绕向两翼,试图包抄。
韩澄看着敌船的阵势,没有下令迎击。
他立在船头,望着那片海面,直到敌船逼近到一箭之地,才抬手:“火炮,装弹。”
二十艘战船上的铜管火炮一齐指向东边,黑洞洞的炮口对着那片黑帆。
海风把“海”字旗吹得猎猎作响,炮手们蹲在炮位旁,等着那一声令下。
敌船逼近了。
旗舰上那汉子再次挥手,三十艘黑帆船同时转向,船身横过来,炮口也对准了这边。
两军隔着半里海面,炮口对炮口,海风呜咽着从中间穿过去,像一把无形的刀。
“放!”韩澄的刀劈下。
二十门火炮同时开火。
炮声如雷,震得海面都抖了一下,白烟在海面上腾起一片,遮了半片天空。
炮弹呼啸着掠过海面,砸进敌阵,掀起几道冲天的水柱。
一艘黑帆船的船头被炮弹击中,木屑四溅,船身猛地一歪。
敌船也还了炮。
三十门炮一齐轰过来,炮弹落在水师阵中,激起一道道水柱。
一艘战船的帆桁被炮弹打断,帆布哗啦一声垂下来,船速骤减。
韩澄看着那艘船,没有下令退,只沉声道:“稳住阵脚,第二轮装弹!”
炮声此起彼伏,海面上腾起一片又一片白烟。
两军隔着海面对轰,炮弹在海面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水坑。
水师战船船身厚,吃得住几炮;敌船船身薄,被炮弹打中,往往就是一道裂口。
可敌船数量多,三十对二十,此消彼长,水师的炮声渐渐稀了下去。
一艘水师战船的炮位旁,两个炮手正抬着一门打红的铜炮,往船舷边挪。
铜管烫得冒烟,他们用湿布裹着手,还是被烫得直吸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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