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弹打完一轮,装弹的兵丁刚把炮弹塞进炮膛,头顶就落下一发敌弹,砸在甲板上,弹起来,滚了两圈,又停住——那是一发没炸的哑弹。
炮手愣了一瞬,一脚把那哑弹踢进海里,又扑回炮位。
“快装!”他嘶声喊,“第二轮,打那艘最大的!”
水师的炮弹打出去,砸在敌旗舰的船尾,激起一道水柱。
那艘旗舰的船尾被削去一角,木屑溅了半空。
可它没有停,仍旧压着浪头往这边撞过来,船头那面黑帆被炮火燎了个窟窿,还在风里抖着。
“统领,火炮铜管发烫,再打下去要炸膛!”炮手在烟雾里喊。
韩澄望着东边那片压过来的黑帆,没有答话。
他数着敌船的阵型,看着那三队黑帆慢慢合拢,像是要把水师围在中间。
他忽然开口:“传令,火船队,起。”
旗舰上升起一面红旗,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港湾方向,十二艘小船同时解缆——那是民团连夜扎起来的火船,船身涂了桐油,船头堆着柴草、火油桶,船尾坐着两个赤膊的汉子,手里攥着火折子。
火船没有冲向敌阵,而是沿着浅滩,贴着海岸线,往敌船两翼绕去。
老船夫也在其中。
他把烟杆别在腰后,握着船桨,一桨一桨地划,船头劈开浪花,往敌船侧翼逼近。
浅滩上,民团的人弓着腰,把绊索和木桩一根一根钉进泥里。
他们不为别的,就为着一旦敌船冲进浅滩,那些木桩能绊住船底、划破船板。
海风把他们粗布衣摆吹得猎猎作响,他们也不抬头,只一锤一锤地钉。
敌船的注意力都在正面的水师战船上,没顾上那几艘贴着浅滩划来的小船。
等他们发现时,火船已经绕过礁石,钻进了两翼敌船与岛屿之间的水道。
“点火!”老船夫喊了一声,把火折子凑到船头的柴草上。
火光腾起。
十二艘火船同时点燃,火油桶被引燃,爆出一团团冲天的火柱。
老船夫的船头先烧起来,火舌舔着船板,烤得他脸皮发烫。
他没有跳船,握着船桨,猛地把船头扎向最近的一艘黑帆船。
“爹!”他儿子在船尾喊。
“划!”老船夫吼了一声,“划到底!”
火船撞上黑帆船,船头的火油桶炸开,火舌顺着敌船的船板往上爬。
那艘黑帆船的帆布是麻的,一沾火就着,火势蔓延得极快。
敌兵在船上乱跑,有人跳进海里,有人往船尾躲。
老船夫的船头烧起来时,他还没松桨。
他伏低身子,把船头又往那艘黑帆船的船腰上顶了顶,火油桶顺着船板滚上去,在敌船的甲板上炸开一团火。
船尾他儿子已经跳进海里,在浪头间浮着,冲他喊:“爹,跳!”
老船夫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那艘烧了大半的渔船,又看了一眼那艘被火舌整个吞掉的黑帆船,才把烟杆从腰后拔下来,往怀里一揣,纵身跳进海里。
海水灌进他嘴里的那一刻,他尝到一股咸腥味——那是海水,混着焦糊味,混着这片海本该有的味道。
他浮出水面,趴在浪头上,看着那艘黑帆船在他身后烧成一只巨大的火把。
火光照得他满脸通红,又渐渐暗下去。
他儿子的手从旁边伸过来,一把攥住他的胳膊,把他往岸边拖。
“船没了。”他儿子说。
“船没了,海还在。”老船夫呛着水,说,“海在,船就能再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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